一壶?”
王淑芬的声音把陆明远从走神的状态里拽了回来。
“不用了妈,这壶就行。”
“你也是,跟你爸一样,一大早不说话光坐那儿发呆。”
王淑芬嘴里念叨着,转头看了一眼陆建国。
“老陆,再吃点儿红薯,别光喝茶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陆建国笑着拿了半块红薯,掰开了咬了一口,然后冲儿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明远啊,你今天是不是也有庭?九点半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清禾一起走呗,反正都是往城里去的方向,两辆车多浪费油。”
“不了爸,我开庭在东区那边,跟法院不顺路。”
“噢,那也行。”
陆建国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继续吃红薯了。
陆明远在那一刻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
沈清禾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的时候,经过陆建国身后,顺手拿起了餐桌中间的茶壶,往公公面前那个已经见底的茶杯里续了茶。
动作很自然。
非常自然。
太自然了。
不是那种“客气地帮长辈倒茶”
的自然,而是一种肌肉记忆式的、不需要经过大脑判断的、手臂弧度和倾倒角度都被重复练习过无数次的熟练。
就好像她不是第一次这样做。
就好像她已经做过几十次、上百次。
茶水注入杯中的时候,陆建国没有说“谢谢”
,也没有抬头看她,只是微微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,方便她倒。
这种默契。
这种不需要语言沟通的、身体动作之间的自动配合。
陆明远的筷子在煎蛋上停顿了半秒。
然后夹起来放进了嘴里。
嚼着。
味道尝不出来了。
八点十五分,沈清禾出门了。
黑色的粗跟高跟鞋踩在玄关的地砖上发出了“嗒嗒嗒”
的声响,她从衣帽柜里拿出了一件藏蓝色的薄款风衣套上,拿起了挂在门口的那条米白色围巾,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和头发。
陆明远站在客厅里,手里拿着西装外套,正在穿。
“清禾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晚上几点回来?”
沈清禾系围巾的手停了一下,转头看了一眼丈夫。
“正常的话六点半吧,如果合议庭拖了可能七点,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就问问,今天周一嘛,妈说晚上做糖醋排骨,你不是爱吃。”
“嗯,好。”
沈清禾系好了围巾,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和公文包,走到门口换了鞋,拉开了门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
玄关外面传来高跟鞋踩在走廊上渐行渐远的声响,然后是车库门打开的电动卷帘声,然后是白色沃尔沃xc60启动的发动机声,然后车驶出了车道,声音消失了。
陆明远站在客厅里,穿好了西装外套的最后一颗扣子。
王淑芬从厨房探出头来:“明远啊,你今天中午在外面吃还是回来吃?”
“在外面吃吧妈,中午可能要跟当事人谈案子。”
“行,那你晚上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陆明远拿起车钥匙走向了门口,经过客厅沙发旁边的时候,余光扫到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陆建国。
老头子翘着二郎腿,戴着老花镜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悠悠地滑动着,像是在刷新闻或者看短视频,嘴角挂着一种放松的、无事可做的、退休老人特有的悠闲微笑。
“爸,我走了。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
陆建国头都没抬,摆了摆手。
“路上小心啊。”
陆明远的目光在父亲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。
然后出了门。
九点钟,陆明远到了律所。
临江市东区的一栋写字楼里,陆明远所在的律所叫“恒辉律师事务所”
,规模不大不小,三十来个律师,陆明远是最年轻的合伙人之一,不对,还不是合伙人,是初级律师,独立执业第二年,手上接的都是些民事纠纷和小型商事案件。
办公室在十六楼,朝南,窗户对着临江市东区的一片新建住宅区,塔吊和脚手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静静地伫立着。
助理小赵在门口等着了。
“陆律,九点半的庭审材料我都整理好了,证据目录也打印了三份,您看一下。”
“放桌上吧。”
“另外,昨天张律让我转告您,明天下午三点的那个调解会他临时有事去不了,问您能不能顶一下。”
“行,你把案卷发我邮箱我看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