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上舞台,气息忽高忽低,似是在忍着笑,又似在嚎哭。
两人走了。
黑j仰起头,长长吸了口气,看向六人坐过的位置。
观众席那些沾了血的地方,突出一张长着尖牙的嘴,逐渐向上、向上,嘴巴越张越大,最终变成一朵菌柄细高、菌盖巨大的蘑菇。
--------------------
马戏团
第三场表演的幕布拉开时, 空气里飘着咸腥的海水味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这个场地与之前那两场不同,观众席在正中央, 舞台则呈“凹”字形布置。台上摆着两人高的玻璃水缸,缸里灌满清水, 各式各样的海洋生物在水中遨游, 看上去还算正常,直到一只穿着长裙的人鱼入场,六人悬着的心猛然绷紧。
他的上半身是个极其好看的年轻男人,皮肤冷白,锁骨线条利落得像被刀刻过,湿发贴在颊边, 眼尾微微泛红,看着台下时, 睫毛颤了颤, 似青鳉鱼尾,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美人。
人鱼唱响第一个高音, 缸里的小鱼迅速游动,漩涡般将人鱼裹住, 紧接着, 又一声高音, 小鱼秩序井然地散开, 随着第三声高音落下, 数千只小鱼停住, 它们用身体摆出了这场表演的名字:《人鱼的挽歌》。
灯光压暗, 聚焦在人鱼身上, 小鱼撕碎了裙子, 露出他的真面目。
“啊……”逢景两腿并拢,颤巍巍向上缩着。
玻璃缸里晃过八条深紫色的章鱼触手,吸盘上泛着浅灰色的黏膜,每划过一次缸壁,就会留下一道黏腻的水痕。
观众席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,随即转为按捺不下的窃喜。
贺川行盯着人鱼的脸看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那表情太规整了,嘴角的弧度刚刚好,眼尾的红晕也刚刚好,宛如戴了一张完美的人皮面具,连眨眼的频率都精准得不像活人。
音乐响起来了,是大提琴拉的调子,沉得像要沉到海底去。
歌声美妙,如同天籁。
但他的嘴唇根本没动。
人鱼在水缸里慢慢游动,游到六人面前时,温柔地同他们招手,还抛了飞吻。
林山止脑袋侧向贺川行,以手遮嘴:“不是腹语。”
贺川行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就只能是下面有东西了。
不知为何,人鱼在贺川行面前停留的时间格外久。
他的手臂向上伸,指尖几乎要碰到水面,灯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贺川行甚至能从里面看到自己错愕的倒影。
“救我。”
贺川行霍地坐直身体。
不是幻听,那声音很轻,像贴在耳边说的,带着水泡的咕噜声,正好藏在大提琴的低音里。
人鱼的嘴唇没动,可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贺川行,又重复了一遍:“救我。”
粗重的呼吸烫得鼻腔发颤,贺川行看向其余五人,发现他们并没有特别的反应。
林山止:[怎么了?]
贺川行被突然跳出的消息吓了一跳,眼睛紧紧闭上,再睁开时,人鱼正对着他,触手“啪”地拍在玻璃上,吸盘吸住缸面,留下五个圆圆的印子。
贺川行这才看清——触手交叠的缝隙里,藏着一张皱巴巴的脸——一张布满疤痕的、扭曲的脸。
这张脸,一只眼睛已经瞎了,剩下的那只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,正从缝隙里死死盯着他,眼泪混着墨汁流出,晕开朵朵墨花。
原来那张好看的脸只是个壳子。
真正的人被缝在章鱼的身体里,骨头被打断,皮肉被缝合,只露出个完美的上半身供人观赏,他真正的脸被塞在黏腻的触手之间,连痛都喊不出来。
“怎么了?”林山止语气有些急。
“他在喊救命。”贺川行余光瞥到红桃,敲了敲耳后。
[表演结束再说。]
林山止也看到了那张脸。
他们都看到了,一张奇丑无比的脸。
音乐来到高潮,人鱼开始旋转,触手就是他的裙摆。
贺川行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,在重复那两个字:救我。救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