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往里走。巷子很窄,只能并排走两个人。她的胳膊时不时碰到他的,第一次碰的时候她缩了一下,第二次没缩。他的夹克面料是棉的,软软的,碰上去不凉不热。她走在他左边,他走在右边,两个人的步调不知不觉就同步了。抬脚,落下,抬脚,落下,像两个人在跳一支不需要音乐的舞。
巷子两边的墙很高,墙头上长了一丛一丛的草,绿茵茵的。墙根有青苔,湿漉漉的。她走得很小心,怕滑倒。他走在靠墙的那边,她走在外边。
“你走里边。”他说。
“没事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,但走了几步之后,他换到了外边,把她换到了里边。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,等发现的时候,她已经走在靠墙的那边了。他走在她右边,她走在他左边,两个人的位置换了一下,但距离没变。
走到巷子尽头,有一个小广场。广场不大,中间有一口井,井口用石板盖着,石板上刻着“义井”两个字。井旁边有一棵石榴树,结了果子,有的裂开了,露出里面红红的籽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看那口井。井口上的石板很厚,边缘磨得光滑,她伸手摸了一下,石板上刻的字凹进去了,指腹能感觉到笔画的走向。
“这是什么井?”她问。
“义井。古时候村里人集资挖的,给穷人家用的。”
她听着,手指头还在那两个字上摸。穷人家用的井。这口井挖了多少年了,一百年?两百年?它还在,水还在,虽然井口盖上了石板,但底下应该还有水。它还在,像一个等着被人发现的老东西,藏在这条巷子的尽头,长着青苔,结着石榴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他站在她身后,离得很近,近到她能闻见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。那种味道她闻过很多次了,坐在他车里的时候,走在他身边的时候,站在他旁边听他说话的时候。她闻过很多次,但还是不知道是什么牌子。淡淡的,不香,不甜,就是干净的。
“大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七号有空,是因为前面六天都忙完了,还是故意留到七号的?”
他看着那口井,没看她。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他的眉毛是黑的,睫毛是黑的,眼睛是深棕色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。
“留的。”
她心跳快了一下。留的。他把七号留出来了。不是前面六天忙完了,是故意留的。他把这一天空出来,给她。
她没说话,他也没说。两个人站在那口井旁边,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碎碎的,晃来晃去。风吹过来,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,裂开的石榴果在枝头晃了晃,掉了一粒籽,红红的,落在地上。
她弯腰捡起那粒石榴籽,放在手心里。小小的,红红的,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的籽核。她把石榴籽递给他。
“甜的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手心里的石榴籽,伸出手,指腹从她手心把那粒籽拿走了。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心,痒痒的。他把石榴籽放进嘴里,嚼了一下,咽了。
“甜的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一下。
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,她走在他左边,他走在她右边。这次他的手往她那边挪了一点,没碰到,但近了很多,近到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。她也把手往他那边挪了一点,两个人的手指头差一点就碰上了。但没碰上。
她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,可能两个人都是故意的,可能两个人都不敢。
走到车旁边,她拉开车门坐进去。他上车以后没马上发动,坐着,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。
“晚星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像要说什么。她等着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凉丝丝的。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,这回出声了。
“假期结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周我来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他发动了车。
她不知道他想说的本来是不是这句话。可能是,也可能不是。他没说别的,她没问。
车开到校门口,她下了车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停在那儿,车窗开着。她站了一秒,转回头,走进了校门。
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着,哗啦啦的。她没回头。
她知道他在。
她不需要回头也知道。_c

